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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南报文学副刊 龙柏记 父爱如山

第7版:文学副刊 PDF原版PDF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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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下一篇4 2019 年 01 月 04 日 星期五   07

龙柏记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故乡

老家有一棵柏树,苍苍然,郁郁然,孤立南院。其种属为祁连圆柏或刺柏,但隔壁邻舍亲朋好友都尊为“龙柏”。

龙柏岁在百年之上,具体岁时谁也说不清楚,相传是我祖上太爷亲植,树苗来自北山后,即老家以北祁连山支脉龙王山那边。那里崇山峻岭,卧虎藏龙,草木葳蕤,是祁连圆柏的故乡。

我在龙柏的注视下呱呱坠地,在龙柏的注视下艰难成人,在龙柏的注视下出门远行,也在龙柏的注视下送别了一个又一个亲人,迎来了一个又一个新人……

以及朔风掠过的凄厉,春雨降临的酣畅,晨晖穿过的希望,暮霭缭绕的愁绪,星星眨眼的梦幻,明月别枝的思恋……

以及麻雀聒噪的闹心,喜鹊登枝的盼望,瑞雪蒸腾的紫气,灯笼摇红的喜悦……

这一切,都在龙柏凝视和絮叨的年轮里流转,流转为岁月的阴晴圆缺,流转为生命的悲欢离合。

它是一个家族繁衍生息的见证者,是历史风云的感知者。

2

我的故乡在湟水北岸威远镇再往北一处叫巴哇的台地上,据说明清时是一个藏族部落的聚居地。巴哇台背靠东台,往后是大墩岭、黑墩山和龙王山,再往后出祁连山扁都口,就进入河西走廊了。

而大墩岭对于故乡人来说显得尤为神圣,因为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居所,灵魂的安息地。

我曾无数次踩着冬日的白雪,或沐浴仲夏的骄阳,在长高鸟的叫唤里,在稞麦成熟的气息里,登上东台,遥望远处大墩岭那夯夯挤挤、摩顶放踵、胼手胝足的祖先长眠的黄土封堆,再回看台下的庄廓,夯夯挤挤,摩顶放踵,胼手胝足,在世代不息的炊烟的熏燎缠裹下,像一支沉沉浮浮的船队驶过岁月的河流,那激起的一串串浪花,是留在村庄身后的传说故事。

而龙柏的故事就是无数浪花中的一朵。我是一个离乡的游子。在后来的日子里很少回顾过老家的龙柏。

最后见到那棵暌违已久的龙柏是去年,即丙寅年的清明节。和族人去大墩岭上坟祭祖回来,在东台边上,我一眼望见了它——多少年来还一直在梦中青翠如故的龙柏。

不过此时,它已不在我老家南墙根,厮守着一家人的昏晨寒暑、喜怒哀乐,而是临风孑立,守望着一片废墟。那曾经的百年故里,曾经的鸡鸣狗吠,曾经的焦巴洋芋,曾经的马蹄踏踏、牛车辚辚,曾经喜庆的锣鼓、低吟的唢呐,迎春的社火、娶亲的礼炮……

早在若干年前,这里的村庄已整体搬迁到巴哇台下那一片开阔的滩地,建起了街巷纵横、小楼竞起、整齐划一的新村。

沧海桑田。这是一个时代的伟大创举。曾经蜷伏在山间野凹百年之久的古老村落,数年之间脱胎换骨,完成了一次与往昔的决别,有些痛楚,而更多的是充满激情的幸福梦想。

望着孤零零挺立在寒风中的龙柏,我总觉得,被时光反复磨洗包浆过的一个村落是有记忆的,一棵被风雨砥砺的龙柏是有记忆的。是的,就连那块苔藓满身护墙角的青石、锈迹斑斑的门扣、被风雨反复洗刷和阳光反复上釉的烟囱……都是有记忆的。如同我的记忆一样,老家的一些事物特别是龙柏常常在我梦中复活,清晰地再现它们特定时间的模样。

新事物不断诞生,旧事物急遽消亡。像流逝的江水,重重青山也难以阻隔。但在过于迅猛的变幻中,我们的灵魂、记忆、情感似乎无所适从,无处托付。

这棵龙柏还能坚守多久?将来谁还能知晓它的故事呢?

我走下东台,心怀崇敬和怜悯之情,穿过残垣断壁、坑坑洼洼,前去拜谒这位孤独的守望者。

3

时序清明,但春寒料峭,树根、墙根背阴的积雪尚未融尽。远远,我就听见龙柏树上雀声嘈嘈。

我很早就去世的爷爷曾将这种情景生动地命名为:“麻雀开会”。那时年景逼窄,爷爷每每听到麻雀聒噪,就会苦笑着说,你们开啥会吵啥事哩!天天开会,天天开会,能混饱肚皮吗,喝风屙屁去吧!

爷爷总会说起什么康熙爷,那时我也不知道康熙是谁家的爷,可爷爷捋着白胡子说到他时,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光亮,因为,相传那时粮食用斗量,而眼下只能在生产队的称头上吃饭。为口腹生计,看着那忽而翘头忽而掉尾的称头,总是提心吊胆。

爷爷没有过上斗量的日子,耗尽了瞳仁里最后一丝光,在一个麻雀开会的黄昏,遗憾地走了。

而后来,几度春风刮过,我家的龙柏枝繁叶茂,摇绿滴翠,洗目清心。

世道变了。斗量的日子来了。

有一年过年,父亲在龙柏的枝杈上挂起了两只火红的大灯笼,还在树干上贴了一幅联儿:

风调雨顺年景好,根深叶繁岁时长。

除夕夜,我们去大墩岭给先人奠纸送喜,然后登高祈福。遥望巴哇台上,百家灯火,飘红溢紫。那星星点点的灯笼高挑,我知道有两点是我家龙柏的笑颜……

在之后的很长时日里,我却听不到麻雀在龙柏上开会了。它们几乎消失了。没有了它们的吵闹,清晨,尤其是黄昏时分,心中难免滋生一缕缕别样的恐慌。

实际上,村庄里特有的物事,哪怕一声鸟鸣,一丝气息,一方忌门的红纸帖,一抹燃过的草纸,几粒撒落在巷道里的羊粪蛋,一只拓在泥墙上的手印……都是一个村庄整体运作不可或缺的零件,是一个村庄存在的文化标识和历史记忆。

4

怯怯靠近龙柏树,抬头,枝头的麻雀哗然飞散。

仰观,见虬枝劲峭,针叶如鳞片,如铁刺,傲然而立;俯察,露根如蟠龙,纠缠交错,扣紧土地,不弃不离。我摸了摸老皮纵横斑驳的树干,仿佛听到它岁月的年轮呼呼旋转的声音。一阵东风掠过龙柏,时如尖利锥心的哨音,时如悦耳动听的一组琶音滑过……

突然,一缕亮光耀眼,我看见一堆杂物间一块碎镜片反射着清明的阳光,那一定是某个女主人用过的镜子的碎片。照过洞房花烛前羞红的脸庞,照过岁月滑过鬓边的风霜,以及幽怨、祈盼、焦灼、无奈……在那里我居然还发现了一只黑条纹牛眼睛千层底旧布鞋,谁曾是它的主人,那只脚现在行走在何方……

当抚摸龙柏的那一刻,我的思绪顺着它的年轮一圈圈倒回,像电影蒙太奇——一个夏天。两只喜鹊在龙柏枝头跳来跳去,嘎嘎嘎地叫着。突然,老房子拆了,院墙倒了,一阵灰飞烟灭之后,龙柏就兀自站在了一片废墟上。环视方圆五里的巴哇台,几百户人家搬迁到了滩里,只剩一些柳树、杏树、李树、榆树和一些常驻村里的鸟雀。一个延续了百年的村名:巴哇台,从此被抹掉了……

一个秋天。喜获丰收。我家专门腾出一间房子,囤满了麦子,像一座灿灿的山,暖人心扉。这时,又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在龙柏上吵吵嚷嚷开起会来。要是爷爷在,他还会说啥话呢?会不会说,吃饱了肚子,你们还叽咕啥呢……

一个冬天。可能是春节前夕,一只鹞子向龙柏上的麻雀发起突袭,我亲眼看见一只逃命的麻雀嘭地撞死在穿过我家房顶的电线上。此刻,我父亲正用毛笔蘸饱一种红色颜料,在北房门扇上毕恭毕敬画了两颗红心,在里面一丝不苟填进了两个“忠”字。二十年后,俩个忠字已经模糊不清,细辨,恍惚存一个心和一个中。每当过年时,父亲总会写一对门心贴在上面:树疏烟补密,梅瘦雪添肥。我记住了很有诗意的这一对门心。

一个春天。四岁的我饿昏了,倚着柱子慢慢倒下。我仿佛看见龙柏也慢慢倾倒在旋转\的空中……要不是母亲从哪里找到的一把青稞,我也许就写不了这篇文字……我母亲已长眠在大墩岭下,一年四季,眼前是祁连明月,耳畔是达坂清风……我曾写过一首献给母亲的挽歌,叫《一粒青稞》,其中几句是——

我搜寻记忆里血乳交融骨肉丰沛的词句却装不下母亲一个瞬间的眼神那大地一样的谦卑忧郁和慈悲就捧一粒青稞献给母亲那是母亲从泥墙上抠下的青稞中的一粒在饥馑的岁月里发芽扎根那微蓝之火在我生命里燃烧延续

5

顺着龙柏的年轮,我又走进一个非常遥远的春天,看见我年轻的太爷打马从祁连山中走过。如果他是一个土著,可能留着长发,穿着氆氇褐衫,腰间佩戴一把铜鞘腰刀,嘴里哼着一支粗犷的山歌。他发现山路旁绿油油的柏树苗,就用刀剜了几株,包裹好,挂在马鞍上,翻山越岭来到老家。然后,小心地把柏树苗栽植在南院墙根。后来,只存活了一棵。一百多年风吹雨打,世事变幻,那株带着祁连山峭风和雪魂的幼苗,长成了我眼前这棵不屈不挠的龙柏,这棵见证了一个家族兴衰和历史风云的龙柏。

我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最后,乘着《诗经》里的柏木舟漂流而下……

我隐隐听见一个恋爱中的姑娘低声吟哦,她爱上了一位心仪的男子,埋怨母亲不体谅她的心思——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鄘风·柏舟》)

又听见一位士子失意忧伤的嗟叹——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邶风·柏舟》)

这两只柏木刳成的扁舟,在《诗经》古老的河流里负载着一男一女的深情和忧思,漂流了两千五百多年……

我收回沉浮在柏舟上的幽思,依依不舍辞别龙柏。回望,它仍在深情地凝望着我,在故乡的废墟上,像一位披发峭立的老道。

我想,当今世界,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栖居在故乡,但只要他心中能种下一棵家园之树,犹如这棵龙柏,哪怕他流浪天涯海角,他总会摸到那抠进土地的坚实的根,感到有一缕温热的血脉流转全身,不至于像电影《塔洛》中那个不断丢失自己的塔洛,在纷繁变幻的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灵魂和归宿……

有一天,我也会朝着龙柏指引的方向和它亲切的召唤,回到安静的大墩岭下……

稿件录入:陈思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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