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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南报文学副刊 秋天,徜徉在七里镇 老屋 在弯曲的风里(外一首)

第7版:文学副刊 PDF原版PDF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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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下一篇4 2018 年 11 月 05 日 星期一   07

老屋

驶过最后一段柏油马路,拐到旁边的水泥路上,路两旁的树叶开始簌簌掉落。

斜风细雨里,雾气弥漫,看不清远处的路。路边又一座新居落成,碎红的鞭炮燃了一地。乡亲们准是又去贺喜下馆子了。

田地里只剩下掰完玉米的包谷杆,干瘪霉变。那些曾经青翠的叶子如今散乱地依附在枝干上,在风里呼啸着,随时都有可能被吹走。

对这个村庄的深厚感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田地还在,酸梨树还在,庄廓还在,只是田地里杂草横行,酸梨掉了一地,庄廓大门已被锁上。

“荒芜”!就是这个词。打开门,院内落了一地枯叶,枯叶在风里打着旋,从此处移到别处,又从远处移到近处,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我曾无数次地歌唱这里。歌唱土地,歌唱青菜,歌唱每一次相逢后的欢笑。然而,这一次,我看见的却是枯萎了的花朵,萝卜过了收获的季节,裸露在半空中,无精打采。

那些落在椅子上的尘土已经淹没了椅子原来的色彩。原本这里的每一物都是鲜活的,有着自己的语言,在它们的空间里生动地存在。可如今却静默着,似乎用这种沉默的态度来埋怨主人的离舍。

母亲开始点灯,灯火映亮了屋内停滞的空气。墙上的照片还在,照片里每个人的眸子都泛着光亮。那些黑白的记忆闪烁重叠,我似乎听到了清脆的笑声,我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争抢一块饼干,争夺一块糖果。

一只老鼠鬼鬼祟祟地爬出,又在脚下肆无忌惮地爬行。俨然,它已经是这里的主人,打量陌生的我们。

许是灯光愈加亮了,或是已经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屋内的摆设开始变得清晰,那条茶几是父亲在世时请木匠做的。抽屉里放着钥匙、螺丝刀、塑料袋等零星物品。

母亲的炕铺被塑料纸盖着,顿时少了许多生气。曾经多少次我在寒冷的季节向往这里的热炕头,畅想在有着细雨的早晨听雨声,赖在炕上,直到天色泛晴,雨过云开。此时,站在这里,咫尺却天涯,手指抚过的地方,沾染了许多灰尘。

贴在墙上的奖状是屋内的一抹亮色,贴满了整面墙壁。再看日期,已是过往,我拿着灯盏一个一个仔细地去看,似是写满了曾经的自豪和喜悦。时间过去那么久,唯有这里完好无损。

母亲问我是否饿了,我说不饿。

曾经,我从百里外的地方赶来,有时只为一顿家乡饭,或者,我坐在院子里,闻着菜根香,便已陶醉。

而现在的我却找不到电闸,找不到柴禾,找不到清水。

“不如去饭馆吃吧?”我征询母亲的意见。母亲默许。

街上冷清,零星小雨时断时续。偶有行人也是急匆匆地赶路,那些陌生的面孔也在打量陌生的我们,然后擦肩而过。

一盘炒洋芋丝,两碗面片。裹着头巾的阿娘面无表情地从窗口将饭菜递出。我说谢谢。她瞬间又笑了,很好看。

我和母亲相对无语,感觉一顿饭的时间用去了一个世纪,拖沓冗长,碗里的饭却有着原始的模样。

“要不回县城去吧?”我试着问母亲。母亲转过头不说话,我看到她眼里细碎的晶莹。

“明天是中秋节,我们去给你爸上坟,然后再回,行吗?”

惨淡的月色透过薄薄的云层。“月是故乡明”。可今晚的月色似乎被云彩晕染得失去了光亮,那些记忆中闪亮的银色被掩埋在云层深处,一瞬间天空又恢复了阴暗。

遥想当年,那时的中秋之夜虽贫寒,却快乐。三五小伙伴蹑手蹑脚去偷食别人家的月饼,知道哪棵树上的梨子味道更好。我们分工明确,一人放哨,一人上树,一人吸引别人注意力。然后将偷到的葵花放到麦草深处。

但凡回忆,都很美好,不是吗?我们说起往事,都会意犹未尽,回味悠长,眼角眉梢都似喜,滔滔不绝。就犹如《追风筝的人》中描述的那般: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那些自行爬上来的往事清晰、明媚。就宛如过往中秋的月色,我们等着嫦娥姐姐款款而来,然后分食“好吃的”。

村子里愈发安静,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犬吠声,也是有气无力。母亲小院里的花草沾了雨水,凄楚动人。默默看着,看一滴一滴的雨水汇集成晶莹的、透亮的珍珠,从叶片上滴落下来。

屋内灯光忽明忽暗,在灯晕里看不清母亲脸上的表情。老屋与她,太难割舍。她给姨打电话:“明天早上麻烦你来我们家取一下钥匙,过一段时间给花盆里的花浇点水,麻烦你了。”

黑夜里,泪沾巾。唯恐被母亲听到声响,原来有一种哭泣叫小心翼翼。旁边是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状态,也许她也正在小心翼翼地提防着我。

面向窗口,一丝光亮挤进来,许是月色越过了云层。光亮落在屋内的墙壁上,墙壁上有着水印的痕迹,错落斑驳,感觉已是经年。

母亲在父亲的坟头哭得肝肠寸断,但不是思念之类的话。她说她在世间活得很好,不要让父亲太牵挂。那些燃烧后的纸灰打着卷飘走,飘向远方。

姨等着拿钥匙。身后的铁门又一次被关上,发出沉重的声音。那把铁锁已是锈迹斑斑,再一次锁住我和老屋的距离。

终究回不去了。我们像蒲公英的种子,在空中聚拢成伞的模样,各自飘向远方。再回去,都是陌生的面孔。

老屋依然静默,如一头暮年的老牛,又如一个退役的士兵,无所适从,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直到退出视线。

“身体要紧,我们先疗养一段时间,再回来”。我对母亲说。

“好”。

稿件录入:陈思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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