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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南报文学副刊 静寂的山林 可可西里边缘低语 飞鸟的踪迹 找不到你的踪迹

第7版:文学副刊 PDF原版PDF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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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一篇 下一篇4 2020 年 07 月 27 日 星期一   07

静寂的山林

荒山秃岭如凝固的浊浪,千古沉默着。头顶是无垠的蓝天,蓝得人心空寂;星星点点的绿意,在干旱的氛围里显得纤弱。在这黄土山丛中,我寻觅着一条细细的皱襞——柳沟。

不知何时,一位先人找到了沟脑里那眼汩汩如泣的碱水泉,掬一捧咸涩的泉水滋润了干裂的心田,那生命的绿色便繁衍在沟里了。

至今,虽说沟里的山民们已走出了结绳记事的岁月,但断文识字的人毕竟是挑不出许多的。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柳沟出了一位名人,说是守护山林的,去省城开过会,住过高级宾馆,还抱回来了一只“熊猫”半导体。沟里沟外,一时名声大噪。但我在镇上也曾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笑谈,如他住宾馆时因不会开暗锁差点尿裤裆之类的事,实属可笑而又可哀。

山林中,一间简陋的窝棚里,我找到了这位“名人”,他原不过是一黑瘦老汉而已。时值盛夏,他仍穿着黑夹袄黑棉裤,且裤腿用二指宽的毛带扎得极严实。他一边捻麻线,一边听半导体里正在播放的“影子腔”,身边斜立着一根柳枝拐杖,着地的一端用铁丝扎了数道箍儿。见我,他只用嘴呶呶,示意我坐在门边那块粗糙的柳木墩儿上。我坐下敬烟,他摇摇头。山居久了的人,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神气。柳沟人称他为“瘸野狐”或“山神爷”。眼下,这不吐片言的黑衣老者和我想象中的山神叠印在一起了。他那满面黄土山沟般纵横交错的皱纹里,流露着冷漠和神秘……我心底不免有些惶惶然。

“干旱山坡上,能长偌大一片林子,不容易呀!老人家能扯扯这林子的事儿吗?”我大着胆子问道。

老汉放下线槌,正视我一眼。不知是山风吹动的,还是笃诚的灵魂点的,那双小眼睛却颇亮且敏锐,如鹰的一般。他顺手提起火堆上熏得漆黑的茶壶,倒一碗酽如牛血的茶给我。

谈及山林,老汉有话要说了,少不了一些古老话题:“先前……”我听那声音恍如从幽谷里挤出来的,极深远。

大约在前清时,居住在这里的山民们便做起了绿色梦。托那眼山泉赐惠,张三种一株,李四栽一棵,在与黄色旱魃的角力中,那绿荫诚如沙漠里的一眼清泉,渗着、泅着,顽强地占领着山谷,柳沟因此而得名。到了民国年间,一股烧炭风使山民们的绿梦化作一股浓烟;1958年再遭劫数。但灵魂不甘寂寞的山民们,重又艰难地营造了这片绿荫,至今便染了一沟两岭。

我转眼瞭望窗外,近处一派稠稠的绿;远方烫眼的赭黄山头,也仿佛反射着似有却无的微翠。山脚依稀一条护林土堤,宛如游龙逶迤地潜山那端……

日月交替,寒来暑往,老汉瘦损的身影在山脚下蠕动,像一具黑色幽灵。土堤一天天延伸着,他的腰脊一天天佝偻着……一棵棵幼苗长成了直溜溜的参天大树……他一次次严惩了那些盗伐林木的不法之徒,有不如意者曾对着他的窝棚高声叫骂:“断了后的瘸野狐,那树你留着做棺材吧!”

山雀们“叽叽喳喳”地唱。一缕阳光射进窝棚。老汉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愉悦神色,很快又变得黯然了。我勉强抿了一口浓茶,味极苦。老汉端起茶碗:“柳沟的水苦,外来人喝不惯。”说着咕咕喝干了一碗又盛满。“不,不!只是有点酽。”我皱着眉终于饮尽那碗茶。大苦之余,却觉一丝轻微的快意在心头蠕动。

我放下碗,才发现权当茶桌的是一块古砖,模糊可见朴拙的花纹。原来,离窝棚不远,存有一处山神庙的遗址。约莫60年代中期,一帮山民上山来砸碎泥塑山神,又一把火烧了山神庙。不幸残火舔去附近一片林木,人们便怯怯地认定这是神的惩罚。现在,那里散乱地堆放着新伐的木料和砖瓦石块。老汉说,那是人们准备重新建庙用的。年景好转了,庄户人手头上攒了点钱,都争先盖起了新房,全砍的是山林里顶直顶好的树。有人吃饱了便想出集资修庙的主意,一时不少人纷纷响应。于是“叮叮”伐木声终日不绝于耳……还听说山神塑像也已请来,用一百单八斤黄铜铸成。老汉摇首叹息道:“时下封了山,请了神,我不几日就要下山还俗了。可这林子……唉!”说罢,只顾埋头吃茶、捻线。

老汉喝足了茶,捻腻了线,便拄着柳拐带我爬上山顶。一处处被砍的树桩,尚往外渗着泪珠,令人顿生伤感。遥望山洼里一间间新屋,山民们做了几辈子的老梦实实在在矗立在那里,而老汉的梦却残了一半。他抚摸着一块块疤痕般的树桩,似要抚去山林的痛楚。此刻,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古铜色,也点燃了他眼中那一股幽愤。他口中呐呐地说着唯山林才懂的话。忽然我仿佛看见他那树根样蜷曲的手,生发出无数虬枝,勃勃然冲天空伸开,继而覆盖了整个山林……

山神哪,老汉您才是一位真正的山——神!我真想对着山林狂呼一声。

折回窝棚,却不知谁在山神庙遗址前烧奠了一沓纸和几块油油的点心,残灰中尚冒着袅袅一缕青烟,数只老鸦悠然分享着神的祭品,不时“呱呱”地发出嘲弄的冷笑。远处被残阳浸得血红的荒岭好像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薄暮,我辞别老汉下山。那鹰隼一样的眼睛,那古老的方砖,那山神庙遗址,那新屋以及那祭品和乌鸦,在我眼前叠印在一起,变幻着一幅幅令人费解的印象画。我欲问山林,山林无语,只听远远从庄子里传来几声狗吠……

稿件录入:马文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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